>邀閱館>閱書>安德烈.波伽利

[ 閱人 ]   [ 閱書 ]

   
 
   
 


近年「三大男高音」繞著地球跑,占據舞台、媒體的龐大注意力。他們都已是六十開外的老先生了,如此長青的活動力,恐怕連麥克.傑克森都要自歎弗如。

然而這卻讓世人不禁困惑,學聲樂的人何其多,為什麼遲遲沒有與「三大」等量齊觀的後起之秀?這是人才短缺?或是樂壇陷於某種迷思?有一則老笑話:某君到鞋店買鞋,卻無法確定鞋的尺寸,因為他忘了把鞋樣帶在身上。這位仁兄忘了鞋樣是根據腳畫出來的,而腳不就長在他身上嗎?是謂「本末倒置」。同樣地,近年樂界盛行一則謠言:「帕華洛帝不識譜!」報導繪聲繪影說,有人發現帕華洛帝演唱時,譜上只是一些備忘的記號。謠言傳播者藉此揶揄歌王其實是個「不懂音樂」的老粗。

我無法認同這個觀念,樂譜是協助人唱歌的,當一個人已經唱得舉世無匹時,懂不懂譜還那麼重要嗎?那就像只認鞋樣,卻不認腳一樣。無獨有偶,我曾在一九九八年訪問義裔法籍男高音阿藍尼亞(Roberto Alagna)。這位號稱「三高」接班人之一的當紅明星,除了贏得一九八八年帕華洛帝聲樂大賽之外,顯然不太願意提往事。在戒心緩和後,他才坦言自己是個自學者,從小喜歡聽唱片、喜歡跟著唱,如此而已。「沒錯,我是從流行歌曲起家的。

有十年的時間,我只唱流行歌曲。」不過,他也強調學習動機出自對音樂的「激情」:「我就是喜歡音樂!」沒錯,當阿藍尼亞橫掃歌劇界時,批評他早年在披薩店獻唱、沒有顯赫師承,又有何意義?如同佛家所言,文明高度發展後,人們似乎越來越陷於迷惘、背離人心本源了。音樂也一樣,在極度物化的現代,人面對這種原始本能,反而感到陌生而有距離感。於是人們把它更理論化、教條化,結果造就許多精湛的「專家」,離音樂至善之境卻更遠。他們就像供在展覽場裡的蠟像,是那麼毫髮分明、面目逼真,卻只帶給人似曾相識、不帶靈魂的感覺。當代歌壇並非沒有人才,而是充斥太多這類「完美的膺品」,他們掌握了完美的鞋樣,卻早已忘失自己用以立身的腳啦。

「幸運」的是,安德烈•波伽利的特殊成長過程,恰巧沒讓他被塑造成一個「匠」。與其說他贏得學術上的「敬」,不如說他的歌聲博得廣大聽眾的「愛」。如同他在《安德烈•波伽利——黑暗中的天籟》中自承,他的技巧並不完美,有些甚至是錯誤的,但他的歌聲充滿靈魂與生命力。這本書最可貴的地方,在於誠懇無偽的自剖。十二歲失去視力,波伽利注定面對較他人更嚴酷的生命挑戰。

在本書中,他用平實坦然的語法陳述苦難,並不神化自己的堅強;如同他刻意採取第三人稱筆法一般,讓自己有置身事外的客觀。如同少年時閱讀《孤雛淚》、《苦兒流浪記》、《李潤福的日記》一樣,波伽利的故事帶給我們一種感同身受的壓力。如同他自己描述:「那種挫折感是誰也無法破解的,那無盡的障礙、羞辱、不愉快,一再讓他夢碎,更讓他覺得未來一片黑暗。」然而波伽利卻始終流露一種強韌的人格,故事中,反倒是他的樂觀與浪漫,時時鼓舞和安慰著我們。當我們擔心他的安危或前途時,他卻「從春風中獲得一股活力,灌入他的鼻腔,在他體內滋長,深達四肢,渴切地想要活動……。」他時而精神煥發在繁重課業中過關斬將、在舞台贏得喝采,甚至在情場春風得意。獨立、樂觀及堅強,使他在和我們共處的情境之舟上,扮演一枚強力引擎的角色。人們眼睜睜看他不斷嘗試、受挫、消沉及再起,一直到全書將盡,波伽利的生命都未見曙光。隨著年紀增長和成家,我們和主人翁一同承受越來越沉重的焦急和期待;直到成功終於來臨,才一同感受莫大的釋然與開懷。整個過程既平凡又不凡,沒有奇蹟或僥倖,是一部實實在在的奮鬥史。

在這部書中,波伽利描述自己跌跌撞撞一路走來的艱辛,沒有成功者的教訓口吻。不過在潛移默化中,這帶給我們許多深刻啟示。與一般音樂家傳記不同的是,一直到波伽利從大學法律系畢業,音樂都只是業餘愛好。儘管書中提到許多他對哲學、政治、法律、社會,甚至語文與數學的看法,卻很少提及音樂學理方面的探究。由於視障,波伽利對「感觸」特別敏感,我們可以體會波伽利對言語、態度、環境變化的細微反應,而他的歌聲則是反映這些深層感情的心靈之歌。從心到口,不受五光十色干擾,也不受教條指導,波伽利的歌聲保住最澄淨無染的人性原質,而那正是感動千萬人心的無價之寶。如果波伽利未曾眼盲,並接受正統學院音樂教育,能否有今日的成就?答案是可疑的。

莫忘當年波伽利參加聲樂比賽沒打進前三名,而那耳聰目明的前三名今安在?「生命是齣多麼荒謬的喜劇」一語道盡波伽利的人生觀。因為「荒謬」,所以有時令人氣惱不平;但也因為是「喜劇」,所以何不放鬆心情一笑置之。就像成功來臨時,波伽利仍念念不忘恩師艾托雷先生的教誨:「別把事情看得太嚴重。」現在安德烈•波伽利已經成為家喻戶曉的名字,由於他跨領域的歌路,他的影響力遠在只出現於古典唱片的聲樂大師之上。他表現的精神絕非硬取強求,而是真性真情、盡其在我、順性隨緣。波伽利的成功帶給大眾精神激勵,也為鑽牛角尖的樂界提供了另類解答。安德烈•波伽利在青春年華失去視力,但他仍以「感謝」來看待生命:「田園的聲響和氣味,透進他的性靈,讓他深自陶醉,渾然忘我……十多歲的艾摩發自內心地感謝這一切,雖然他不知道應該感謝誰,就感謝那些賜給他生命的人吧。」安德烈•波伽利雖然身處永夜黑暗,但他帶給世人的卻是耀眼光明。